雷震东第一次见沈外婆是个乌龙。沈青从未想过带他去见家人。
那个礼拜一的早上, 雷震东被一通电话从温泉酒店叫走了。他没坚持送沈青去医院上班,沈青只觉得如释重负。雷震东缠她缠得太厉害了,眼睛一直盯着她,活像要剖开她,连五脏六腑都看个仔细。她早晨睁开眼,看到他的眼神时,都本能地战栗,担心这个男人有什么其他意图。尽管已经从419进化为429, 可她并不想再进一步。她需要的是安静, 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。沈青琢磨着, 如果雷震东约自己的话,自己应该怎么回应才不至于撕破脸,也不会给对方造成错觉。事实证明,她自作多情了。一连半个月,雷震东都没半点儿消息。沈青甚至连他的面都没见到。那时候他生意还不如现在大, 正在努力拿下仁安医院的全部安保生意, 跑仁安也跑得勤快。有一段日子没来,急诊科的护士就议论, 那个雷总怎么不过来镇场子了?有人跟他熟,随口回应:“出差了, 他去外地了。”旁边人就笑:“生意做得果然大, 江州的医院已经不能满足他的胃口了。哎, 雷总结婚没有?我们科有个小姑娘不错哎, 长得好看, 本地人。”熟人漫不经心:“行了吧,人家见多识广,未必看得上护士。”那人急了:“护士怎么了?我们是在编的,享受的是国家干部身份。他也没个正经工作,高中都没上完,有什么资本嫌好怠拐的。哪个人家里头嫁姑娘,图的不是稳定啊。”沈青在边上捏着手机发呆,一时间犹疑不决,摸不清雷震东究竟是在欲擒故纵还是真吃过了就没兴趣了。可明明那两次在酒店里头,他都是恨不得将她拆骨剥肉,一口吞下肚子的。就是厌烦,也需要有个时间过程。如果雷震东是在玩心理战,那么无疑他赢了。沈青的确扛不住,她实在太困了,她极度需要睡眠。在发现性生活的安眠效应之后,沈青认真地考虑过找一个长期性伴侣的可行性。这个人必须身心健康,无传染性疾病及不良性癖好。最重要的一点是有道德底线,不会拿着两人的关系作为筹码威胁勒索她。沈青仔细筛查了周围可供选择的目标,沮丧地发现其实她的选择余地基本上为零。她的交际圈子太窄了,回国之后,她认识的新朋友基本上集中在医疗圈子里头。这其中有几位男性对她青眼有加,可并不是合适的人选。因为大家是同事,抬头不见低头见,搞不好就会闹得收不了场。她需要一个关系不远不近,并且她的身体不排斥的伴侣。这个人最好知情识趣,不会打扰她的正常生活。在条条框框的限制下,雷震东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。沈青犹豫着,要不要先拉下面子,主动联系雷震东。毕竟像他那样的男人,单凭颜值与身材,就足够吸引很多人扑上去了。他不缺女人。在这场角逐中,雷震东占据主动优势。她需要他。事情的发展没有给沈青更多时间去犹豫不决。看着试纸上的两道杠,沈青不得不主动拨通了雷震东临走前强行存在他手机上的电话。当时他说什么来着?对了,他说,只要她需要,他随叫随到。呵!沈青抿紧了嘴唇,听筒中传出的每一声嘟嘟长音都是对她的折磨。她不由自主地交换了一下承重足的位置,轻轻地吁了口气。电话恰好接通了,雷震东在那头笑:“怎么了?谁惹你了,叹什么气?”语气亲昵又熟稔。他的气息仿佛通过话筒冒了出来,悄然钻进了她的耳道。她不知怎的,浑身突然一阵无力,腿脚发软,坐到了值班室的床上。雷震东听到了动静,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声音:“怎么回事?你在哪儿?出了什么事?”急诊是医院的重灾区,医生就没谁愿意待。人多事杂,一言不合老拳相向,挨揍的十个起码有八个是急诊的医生护士。沈青扶住高低床的架子,度过短暂的黑朦,清了清嗓子:“没事,就是有件事情我想应该跟你说一下,我怀孕了。”不出所料,电话那头传来了沉默。眩晕造成的恶心感一阵接着一阵,她没力气去卫生间,只能赶紧拽出纸篓,“呕”的吐了出来。这一吐,天昏地暗日月无光。她死死扒着床架子,才没有瘫倒在地上。手机尚未挂断,沈青赶紧摆明立场:“请你不要误会,我并没有怪你或者要你承担什么责任的意思。身体是我自己的,我会对自己负责。抱歉,是我搞错了安全期。”说起来真是羞耻,她一个正儿八经的医生,居然会将排卵期出血跟月经搞混。怪就怪她的失眠太严重,内分泌已经乱了。经量少不说,周期也是乱七八糟。调理需要时间需要休息,这些她都没有,只能暂时搁置不管。他俩第一次在温泉包房中,手边没有安全套,她又想当然的以为自己喝红酒导致了例假提前,忘了服用事后避孕药。其实她不是完全没意识,避孕药都已经买了。她正准备喝的时候接了医院电话。一家体育馆的泳池发生集体中毒事件,所有急诊人员必须立刻回院参加抢救。开水是刚烧好的,她怕烫嘴,就先晾一下再喝药。等到她再一次回家,已经是三天以后。因为抢救完毕,她又接着上了三十个小时的班。那个时候,她能凭借自己的双脚走进屋都是奇迹。水倒是早就冷透了,可她哪里还想的起来什么避孕药。所有的巧合加在一起,导致的就是意外事故,她怀孕了。沈青愿意自己承担过错,她只是觉得雷震东有权利知道这件事。毕竟人类不是单体繁殖生物,所有受精卵的形成都需要卵子与精子的结合。“嗯,国内赋予女性独自决定是否终止妊娠的权利。我就是想跟你说一下。”沈青揉着自己的胸口顺气,主动道歉,“如果给你造成了困扰,我很抱歉。”雷震东的眉毛不由自主皱成了一团。怪她做什么?温泉包房里,她手足无措,只会呆呆地抱着他不动,垫在休息床上的白毛巾染了血,她皱着眉头哀哀地抱怨疼。酒店房间里的那一次,她连怎么用安全套都不知道,撇过脑袋不敢看他。他没查出来她大学时交过什么男朋友。留学以后她更是忙得连看男人的时间都没有。她所有的社交账号都没任何关系亲密男性存在过的痕迹。雷震东想到了有次听妇产科的主任跟实习生聊天。小姑娘偷偷自嘲每次都问病人末次月经时间,其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。主任瞪眼:“你一个连朋友都没谈过的小丫头,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呗。以后有朋友了,可不要糊涂。”沈青也就光多长了几年岁数,一个姑娘家没经验,哪儿会盯着算安全期。他也是一时没忍住,不管不顾就在包房里头要了她。说起来,她那时候喝高了,人都是晕的。脑海里头的声音源源不断,逼得雷震东忍不住开口:“你现在人在哪里?”沈青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,一时间有点儿慌乱,本能地抗拒:“不用了,你不需要找我,我自己可以处理好这件事。”她的月份尚小,按照排卵期来算,孕期还不到四十天,可以通过药流解决。真正不行的话,最后再做一次无痛清宫。仁安医院不方便做,她可以另外找一家。反正现在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。想到这儿的时候,她突然懊恼起来。她应该先做个b超确定排除宫外孕的。要是宫外孕,就麻烦大了。她一时间无比后悔,她不该什么都没准备好就毛毛躁躁地打电话。活像雷震东是她什么人一样。她就不该打这个电话。“我问你人在哪里?”雷震东的声音大了一些,就跟对着她的耳朵吼似的。长期失眠造成的偏头痛又发作了,沈青靠着床架子,忍不住抱怨了一句:“你吼我干嘛。”因为偏头痛的眩晕症状,她不敢大声说话,生怕震动了脑袋,会头晕目眩的更厉害。可是她原本口音就偏软,再这么轻声细语地抱怨出来,听在雷震东耳朵里头,就成了语气委屈的撒娇。她怀了他的孩子。他不由自主地放软了声音:“在哪儿呢?我马上过来找你,我们当面说。”雷震东挂了电话,转身回病房。病床上的中年女人朝他露出了虚弱的笑:“你有事情赶紧回去吧。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,不就是膝盖这儿碰了一下。现在手术也手术过了,你还担心什么。我到时候出院就是了。”雷震东踟蹰了片刻。他原本打算等老三母亲出院了再回江州,顺便考察一下当地的医疗安全环境,看能不能在这边设一个分部。此时他却有点儿待不住了。沈青怀孕了,那不就是他要当爸爸了吗?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被吓了一跳。什么时候,他已经跟那个女人有了如此密切的联系?可那是一个小生命,已经神奇地孕育到了她的肚子里头。雷震东待不住了。沈青怀孕的消息像团火一样烧着他的脚底,他一刻也站不住。他朝干妈匆匆点了点头,掩饰性地拿手背盖着嘴,咳嗽了一声:“干妈,我的确有点儿急事。你先放心住着院,等我处理好了,回头过来接你出院。”“好了,我又不是瘫了不能动。你忙你的去!”朱佳凌看着雷震东笑,“是谈朋友了?脸色都不对。什么样的姑娘啊,瞧你魂都飞走了的样子。”雷震东尴尬不已,含糊着道:“没谱的事呢。干妈,那我先走了。你要有什么事,随时打我电话。”最近一班火车要两个小时后,而且还没通高铁。雷震东收了手机就去停车场开车。上高速路口的时候,车子经过了烈士陵园附近。雷震东看着苍苍翠柏后的墓碑,嘴里念叨了一句老三,又狼狈地撇过了脑袋,嘟嘟囔囔:“我也不是成心的。我没想到她会怀孕。”就一晚上没戴套子,谁知道会中奖。雷震东嘀咕完了,觉着这话似乎没什么说服力,赶紧一踩油门,上高速走了。公路两旁的绿树农田飞快地往后退,远远的是苍茫的山岭。比起当年营地旁边的高山,平原地带的山坡真的只是小土坡。老三躺在草地上看着蓝天白云,嘴里头还叼着根草:“不走了。她让我接着当兵,省的出去祸害。也好,多干几年,攒点儿资本,将来转业还有点儿希望。她爸妈都走了,以后我不照应她,谁照应她?”雷震东紧紧地攥着方向盘,掌心中黏腻腻的都是汗。老三临死前那张绝望的脸不住地在他脑袋里回放,老三喃喃自语:“她不要我了,她找了别人。”急促的喇叭声如炸雷般的响起,雷震东这才惊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了刹车。他赶紧定定神,重新开动了车子。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拍照,拍到了又会扣几分。他努力想让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,回避那个最关键的问题:她肚子里头的孩子怎么办?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呢?也不知道以后长得像谁。要是男孩子还好办点儿,像他俩哪个都不丑,再说男孩子丑点也没什么。要是个小姑娘就麻烦了,不能皮肤随他,一白遮三丑,得长得像她妈才行。又白又嫩,大眼睛长睫毛,站在那儿不说话都招人疼。像妈好,都说爹怂怂一个,娘怂怂一窝。孩子还是随妈好。当妈的成绩好,以后孩子上学不烦神,不用天天在后头打得鸡飞狗跳还天天被叫家长。雷震东忍不住又咒骂了一句。怎么七想八想的,都想到这些事情上头去了。他的脚不由脑子控制,点上了油门,一路风驰电掣,踩着超速的线直接冲到了仁安医院。停车场的保安已经对他很熟悉了, 看他火急火燎的样子,不由得发慌:“雷总,里头又打起来了?很厉害?”雷震东硬生生地收住了脚,绷紧了脸含糊其辞:“我先过去看看。”他原本还控制着速度,可人一出停车场就压不住了,步子迈的跟飞一样。快要走到急诊大楼的时候,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应该给沈青打个电话的。要是她上手术了或者去了抢救室, 他还真一时半会儿不容易找到人。雷震东掏口袋摸手机, 才惊讶地发现, 他竟然将手机落在了车上。从急诊大楼跑回停车场,起码要五分钟。外头烈日炎炎,似乎在提醒他不宜出行。要是沈青原本就在急诊室,结果他一去一回十分钟耽搁了,她又跑去了其他地方忙, 岂不是得不偿失。雷震东没办法解释自己的焦灼。也许是天太热了, 也许是他跑得太厉害了,他口干舌燥, 整个人都沉不住气。他没想好见到沈青要说什么。可不管怎么样,先见到人才是重点。半个月没见, 也不知道她到底怎样了。又不是没他的电话, 她就打个电话给他又怎么了?是不是没怀孕这档子事, 她以后都打算跟她装不认识?雷震东手下的一个兄弟正在急诊走廊跟保安吹牛。雷震东一见人立刻抓住问:“看见沈医生没有?”小弟有点儿懵, 结结巴巴道:“哪个主任啊?”仁安医院有主任姓沈吗?他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。雷震东急了:“不是主任, 刚从国外回来的那个,女的。”“那个美女啊,身材特好脸特白的那个?”小弟眼睛一亮,眉飞色舞起来,“雷哥你找她有事?”雷震东立刻黑了脸,脱口而出:“怎么说话呢!那是你嫂子!”小弟吓得有点儿腿软,没想到自己撞到了枪口上。他还真没看出来,原来他们雷哥喜欢这一款,冷冰冰的,站在那里连中央空调都省了电。“刚……刚才还在这儿了。我还给她解决了一个喝高了的傻子。”小弟眼睛不敢看雷震东,滴溜溜地到处乱转。雷震东不耐烦,直接伸手要手机:“拿来。”他迅速地拨下了一串号码,看得边上的小弟偷偷咋舌,这可真是嫡亲的大嫂了。这年头,谁能不通过电话本就直接背下人家的电话号码啊!电话一直占线,不知道她到底在跟谁通话。雷震东有点儿发慌,生怕她自作主张去把孩子给拿掉了。他光让沈青等他过来,也没告诉人家他得开好几个小时的车。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想东想西的了。加上她人就在医院里头,什么药趁手都能拿到,人流室跟急诊大厅不过隔了一条长廊,她那个玩的好的女同事还是个妇产科医生。几个条件加在一起,她冷不丁地就能把孩子给做了。很可能回去躺一天,明天还装没事人继续回来上班。手机迟迟打不通,雷震东奔波了一路的火气被紧张的情绪一蒸发,立刻蹭蹭往外头冒,冲着手机主人发火:“刚才是什么时候啊?”小弟发慌,结结巴巴:“一……一个小时前吧。”雷震东恨不得将手机直接砸在他脸上。一个小时叫刚才?他看是他儿子的棺材还差不多!她不是说了他有权利知道这件事吗?合着她就真通知一句,自己做决定了?她在美国待了那么多年,都成半个洋鬼子了,怎么不学学人家的规矩!那美国人不是不让打胎么,不然哪儿来的那么多单亲妈妈。小弟缩着脑袋,简直要吓哭了。他事先也不知道那是大嫂啊,他没事老盯着人家女医生看,人家还不得以为他是流氓。雷震东瞪眼:“杵在这儿干嘛!还不赶紧给我找去。”不管怎么样,她都不该一个人做这个主!孩子在她肚子里就她说了算啊?没门!没有他,她一个人上哪儿怀孩子去?真当是黄鳝,雌雄同体呢!旁边保安不敢凑近掺和,只侧着听了一耳朵,只觉得跟听天方夜谭似的。这雷总什么意思?沈医生怎么会跟他扯上关系?沈医生可是个标准的海归白富美。年纪大是大了点儿,不过医生出来工作年纪都不小了。全院的单身男青年基本都盯着她呢。上次那个副局长过来挂急诊,就私底下打听她的情况。雷震东是混得不错,可跟她明显不是一个路子上的人!保安一抬头,眼睛撞上了桃色新闻的女主角,不由得叫出了声:“沈博!”医院里头不成文的规矩,博士学历的医生在升高级职称前不能被称主任,大家就尊称一声x博,以示微妙的地位差别。沈青匆匆忙忙的朝保安点了下头,算是打过了招呼,快步朝大门口走。雷震东看她已经脱了白大褂,赶紧伸出胳膊拦住:“去哪儿呢?我在这儿。”沈青走得太快,肚子撞到了他的胳膊上,直接弯下了腰。额头上的汗水濡湿了她的鬓发,紧紧贴着,显得她一张滴水脸分外惨淡。雷震东吓得不轻,赶紧一把抱住她:“怎么了这是。”他看着沈青面无血色嘴唇发白的样子,失声叫了出来,“你真打掉了?我不是让你等我过来的吗?”沈青连着上了快三十个小时的班,整个人软成煮熟的面条,简直要糊成一团,脑子倒是还守着一丝清明:“我现在没空跟你说话,我还有事。”雷震东急了:“什么事比人命还重要?这是一条命!”他这一路上连孩子名字都想好了。男的叫雷连生,女的叫雷千莹,他老早就请算命先生算过了。他都计划好怎么装修婴儿房了!两人在急诊大厅里头拉拉扯扯的,周围人纷纷侧目。沈青脑袋眩晕的厉害,声音大不起来,简直跟要哭了一样:“你让开,我外婆不见了。”雷震东手一松,沈青就跑了出去。她早上跟外婆打电话说下班了会回家吃饭。结果快交班的时候来了急诊重病号。医院的规矩是首诊负责制,无论如何,接诊医生都得将病人处理完了才能走。刚才家里头的阿姨来电话,说怎么也找不到外婆人了。阿姨不过抱着被子上个楼顶的功夫,回过头就不见沈外婆人了。阿姨想起来给沈外婆洗头的时候,外婆就一个劲儿地念叨,外孙女要来了,她得出门迎一迎。“阿婆没带手机。我不晓得她跑哪儿去了。”沈青慌得六神无主。外婆已经不认路了,出了自家院子的大门,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。如果到了大马路上,她可能连躲车子都不会。医院门口的出租车永远紧俏,沈青的车子今天限号,她只能站在鎏金的医院招牌前跟人抢出租车。明明是她先招的手,人家大包小包的屁股一撅,就把她挤到边上去了。一向不喜欢跟人起争执的沈青都恼了:“这是我拦的车。”没想到病人家属认出了她,立刻指着鼻子骂:“医生还好意思跟病人抢车子,你要不要脸啊!没看到人家生病了啊!”生过病就了不起了?她外婆还不见了呢!沈青想要发火,出租车已经扬长而去,只留给她扑面而来的尾气。“去哪儿,我送你。”雷震东伸手掰住了她的肩膀。不知道到底是因为长时间没休息还是受了委屈,她眼睛红红的,怎么看怎么像嘴巴一动就会哭出声。雷震东见不得她这样。明明她下了夜班模样狼狈,甚至可以用蓬头垢面来形容,难看的很,他却并不厌烦,反而心跟被谁捏住了一样。胸腔里头始终有个声音在回荡:“她不容易,她真的很辛苦。”她能怎么样?学医的不出国镀层金,在大医院里头根本难混出头。她又没人给她铺路,除了拼命自己往前奔,谁还能在后面推她一把?雷震东一脑门子的官司,盯着前头的路有点儿不敢看沈青的脸。女人上车以后也没找他说话。她一直在拨打手机,却始终没能得到好消息。外婆空着手出门,看不到人就找不到她。“别着急,我找人帮你一块儿找。”雷震东忍不住主动开了口。沈青抬起了头,一张脸被泪水冲刷得白到发亮。下了夜班,她原本脸就是浮肿的,再这么一哭,再小的巴掌脸也跟泡发了的馒头一样,眼睛肿得都要看不到了。雷震东后来回想过很多次,都非常笃定,当时的沈青距离楚楚动人的标准相去甚远。客观点儿讲,那真是她的颜值低谷,堪比沼泽地。可神奇的是,他愣是陷入了沼泽当中,拔不出脚来。谁让他没戴套子,搞大了人家的肚子呢!雷震东不由自主地拿起了手机。沈青家附近有个工人医院,刚好有帮兄弟在那边跟医闹互殴。“谢谢你。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砂纸一样,一点儿也不悦耳,却又诡异地摩擦着他的胸口,让他忍不住一阵又一阵的发热。雷震东下意识地摇头:“你跟我客气什么。你……”他“你”不下去了,说什么都好像是僭越。一个孩子,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暧昧不清起来。车子在诚信大道堵住了。此刻正是交通高峰期,城市交通不堪重负,一起车祸就造成了大塞车。沈青如坐针毡,眼睛一直盯着窗户外面看,希冀停滞的车流能够重新流淌起来。可惜时间像是按下了暂停键,无论她如何祈求,外面的世界都成了静止的画面。雷震东赶紧开了车上的广播,想让调节一下车里的气氛。大夏天的,主播也懒得说话,直接放起了五月天的老歌:“……你的出现爆破了悲哀,难道我又我又初恋了,不可能我又我又初恋了。……”md,怎么放了这种歌。雷震东狼狈不堪,下意识地要关广播。沈青比他还快一步:“麻烦你开一下车门,谢谢,我坐地铁过去。”她能等,可是外婆等不了。多一秒钟的耽搁,都是致命的危险。雷震东哪里放心她一个人去坐地铁。她的状态,能一溜烟的从急诊大厅跑到医院门口,他都觉得是奇迹。他跟在后面追的时候,只怕她随时会倒在地上。“你身上带钱了吗?有公交卡吗?”雷震东光两句话便直接问倒了沈青。她下了班原本就心神恍惚,再被外婆的事情一打击,出来时还记得脱掉白大褂完全是出自本能。至于手提包,因为打电话占了手,她忘了从柜子里拿出来。她也是傻,还没习惯国内的生活节奏,不知道拿着手机跟充电宝就能行走江湖。被雷震东一问,明明智商能够碾压一片的高材生,却只会茫然地盯着他看了。雷震东的心里头浮现出微妙的暗爽。人有被需求的欲望,沈青的无助满足了他的心理需要。他想也没想,直接抓住了她的手:“跟我走吧。”长期的疲劳钝化了沈青的神经,她被牵着走出了十来米远时,才后知后觉地回头看车子:“你的车怎么办?”“别担心这个,会有人处理的。”雷震东心跳得厉害,不由自主地抹了把头上的汗。大马路上燥热难当,绿化带里头不知名的灌木与花丛全都无精打采,灰蓬蓬的不知道是光还是尘土。他现在应该跟着担忧沈青外婆的情况,可心里头却像是有什么在拱着往外头冒,痒酥酥的,说不清楚。他手中牵着的人乖的不像话,跟个迷路的孩子一样,他说什么就是什么。经过前面的车祸现场时,雷震东拉走了沈青:“别看,会有120过来处理的。”这会儿轮不到她去当白求恩。沈青愣愣的,她看到了撞瘪了的出租车车牌号,好像是她刚才没抢过人的车子。车门瘪了进去,那暗红色洇出来的液体,是血。他们没有系安全带,嗯,后排的人都没系安全带。因为没有硬性规定,所以人们常常忘记,后排座椅的安全带真的不是摆设。出租车撞上了罐车,等到120来的时候,恐怕早就来不及了吧。她转过头,看到了男人汗湿了的后背,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往车祸现场走。雷震东给沈青买单程票时,一直伸手拽着她的胳膊。不知道为什么,他当时特别害怕一错眼的功夫,面前的女人就不在了。沈青跟个孤魂游鬼一样,还在不停地打着电话。雷震东安慰她,告诉已经喊了人去她家附近找,她也无动于衷。地铁将人挤成了相片,一张张紧紧地摞在一起。雷震东已经有几年不怎么坐公共交通工具了,一时间竟然连大妈都挤不过。沈青更惨,本来下了班就没力气,又不适应人口密度,差点儿被挤得无所安身。她身不由己之际,雷震东将她拽到了自己怀里,愣是靠着脊背跟胳膊给她在扶手架边撑出了一小块能站的地方。人多地方挤,沈青不忍心雷震东扛得辛苦。为了减轻他的负担,她拽住了雷震东的t恤下摆,好让他空出只抓着她肩膀的手来。雷震东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腰腹部这么敏感过。每当地铁发出轻微的晃动,她抓着他t恤下摆的手蹭到他的侧腰时,他浑身的肌肉就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。她的手跟所谓的柔夷扯不上丁点儿关系。每天不知道抹多少次消毒液的手就是不算粗糙,也绝对不精细。他亲手摸过捏过揉搓过,还没数吗?可雷震东偏生全身的血液都往下半身涌,整个人都要炸开了。他无法解释自己的异样,只能自嘲这半个月的时间一直忙着老三母亲的事情,旷得太久了。地铁到了中转站,换乘的乘客跟上车的人挤成一团。雷震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,护着沈青往外走,总算在地铁的关门警告声中挤了下去。他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,尴尬得很。好在手机及时响了起来,雷震东收到了手下的电话,沈外婆找到了。老人到了小区门口,看到对面马路有人推着车卖酸梅凉粉。她惦记着外孙女儿喜欢吃,赶紧过马路去买。天桥才走了一半,城管的车子过来了,小贩们一哄而散。沈外婆急了,一路追着凉粉三轮车跑。凉粉没买到,人也不认识路了。雷震东的助理小蒋看到路边广告牌底下站着的老太太时,老人还不肯跟他走,只强调:“我外孙女儿会来接我的。”沈青掐着自己的胳膊,拼命逼自己不要哭出声,接过了雷震东的手机,泪珠儿在眼眶里头打转:“外婆,不急啊,我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了。他们是我朋友,你先回家里头,外面太阳大。我陪你一起吃饭。对不起啊,我车子坏在路上了。”连下了夜班加班到现在都不敢对外婆说,她是捱得有多辛苦。外人看他们这些大医院的医生,个个都以为风光得很。他做医院安保这块儿,却清楚医生尤其是底层的小医生究竟有多不容易。人跟卖给了医院一样,一点儿自己的时间都没有。前一段时间,省人医还有个年轻的规培医生下夜班猝死在宿舍里头。雷震东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给她顺气:“人找到了,咱不着急啊。”三号线地铁照样挤成集装箱,所有人恨不得能摞起来存放。雷震东都怀疑以后地铁会不会也发展成双层巴士,好满足这么多人的需要。他觉得胸口有点儿凉,下意识地又往里头靠了靠,想挡住冷气口子。沈青才下班,累了这么长时间,冷风直接对着她吹,她会吃不消。不想圈在怀里的人立刻朝后退了一点,小声道歉:“不好意思,碰到你衣服了。”听她浓浓的鼻音,雷震东才反应过来,她哭了,怕泪水打湿他的衣服。“没事。”雷震东艰难地空出了一只手,将她的脑袋往自己怀里压了压,“哭就哭吧。”没爹没妈,唯一的外婆还得了老年痴呆。她委屈了难受了,恐怕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。雷震东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怎么回事。明明她没做任何事没对他撒任何娇,可他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,一直在心里头帮她说着话。冷气口子正对着他的脖子吹,他的身体一半凉飕飕,一半却像着了火。车厢里头的人太多了。他不得不靠着沈青更紧,两人的身体几乎完全贴到了一起,车厢的晃动造成的轻微摩擦,让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欲望又有了上升的势头。雷震东尴尬地将目光投放到了地铁tv上。屏幕正在播放一部好莱坞大片的宣传广告。最尴尬的是,居然放到了男女主人公亲热的镜头。这种内容也能上公共交通工具平台?管理审核的人真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!雷震东在被发现了就直接耍流氓跟装傻充愣之间犹豫了十来个回合,终于丢下脸面破罐子破摔了。他一正常的大老爷儿们,要是抱着怀了自己孩子的女人还一点儿反应都没有,他大概得去男科挂急诊了。硬了就硬了,多大点儿的事情。知道她现在不方便,他也没真打算咋地,忍忍就是了。雷总的脑内小剧场开演了好几场龙争虎斗,他忍不住偷偷眼睛往下瞄,甚至起了沈青若是面红耳赤,他就趁机调戏一回占占嘴巴便宜的歪心思。可惜雷震东没能看到沈青的脸,视野范围内只有她披散的乌发。他没能忍住那点儿歪心邪念,又低下头仔细看,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轻微的鼾声。她睡着了,在挤挤挨挨的地铁里,靠着扶杆,抱着他的腰,贴在他怀里,站着睡着了。雷震东搂着沈青的肩膀, 嘲笑妻子:“你也真是傻。在酒店的时候,你还千方百计地不让我拍照,生怕我对你干嘛了。怎么到了地铁上,你就能直接睡着了?也不怕我卖了你。也就是碰上了我这么好的人。”“我困。”沈青垂着脑袋,眼睛只看火盆不看他,带着点儿委屈,“我都快三十个小时没睡觉了。”雷震东哪里肯让她这么避重就轻,非得凑过去逼着问:“是不是因为我在, 所以才睡着了?”火苗静静地跳跃着, 在她脸上镀了层淡淡的红光。她轻轻地点了点头, “嗯”了一声,才抬起眼睛,认真地看他:“在你身边,我睡得着。”雷震东搂她更紧了一点,亲着她的耳朵:“以后我多陪着你, 不让你孤零零的。”刚结婚那会儿, 每次他应酬晚了,沈青都会给他打电话, 小心翼翼地央求:“你能回家吗?我睡不着。”旁边的朋友集体哄笑,说他是野马上了缰绳, 被套牢了。他也不恼, 只朝众人拱手告辞:“没办法, 孕妇就这样。吃不下又睡不好, 吐的一塌糊涂, 受的罪就别提了。”其余人跟着笑,挥手让他趁早回去当妻管严。他回了家,她果然跟块望夫石一样,坐在沙发上可怜巴巴地等着他。他怕身上的烟酒味儿熏到了她,准备先去洗个澡再陪她。她却直接抱着他不肯撒手,两个眼睛跟胶水黏住了一样,只迷迷糊糊说了一句“没关系”,就靠在他怀里睡着了。哪里是一个人睡不着,都困成这样了,不过是想找个借口让他回家而已。她就是死鸭子嘴硬,身体永远比嘴巴诚实。下了夜班也是,家里头舒舒服服的不肯待,非要去他公司睡休息室。他一个糙老爷儿们能把休息室捯饬得多清爽?狗窝一个,能躺下来就行,那味儿他自己有时候都得捏鼻子。她也不计较,换了床单被套,只抱住他不放,要他陪着她眯一会儿。脸皮子又薄的要死,非不肯承认她就是想他了,还挖空心思地强调午睡对身体好,养心。雷震东简直怀疑她在指桑骂槐,说他没良心。刚结婚的时候,他们真是天天黏在一起。他有事去趟外地,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到她睡着了为止。他坚定地相信固定电话要比手机辐射小,愣是在家里装了电话机。沈青哪天见不到他人,听不到他的声音,都会跟受了惊的小动物一样慌里慌张,可怜又可爱。什么时候起,他出差了连晚上给她打个电话都忘了?家里头的固定电话到底有多久没交费,是不是已经欠费停机了?上一次收拾屋子的时候,沈青嫌弃电话机让她想到了值班电话,看着闹心,给收起来了。他当时在干嘛?噢,对着电脑忙没抬头。她闹心真的是嫌弃电话铃声吗?雷震东拍着沈青的后背,蹭了蹭她的头发,轻声道:“以后,我每天都哄你睡觉。”沈青轻轻地捶了一下他,嗔道:“我又不是小孩子,要你哄。”雷震东笑了,搂着她的肩膀晃了晃:“怎么不是孩子,你就是我大女儿,亲闺女!”“滚,变态。”沈青踢了一下他,往火盆里头继续投纸钱,“我今天会诊了一个孕妇,真惨,都六个多月了,查出来胃癌。恶性度特别高的那种。她想撑着等把孩子生下来再说,可我觉得悬,她的状况已经很不好了,应该立刻化疗然后手术。筱雅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这个孕妇,筱雅也怀孕了。”雷震东敏感地捕捉到了怀孕这个词,立刻蹲下来凑到她面前,跟着一道烧纸:“我妈又说什么怪话了?别理她,她就是典型的退休综合征。从我退伍起就更年期,这都更了十年了。我爸已经被她锻炼成佛,完全四大皆空了。什么试管婴儿,打排卵针,吃饱了撑的,咱俩不是过得挺好的。噢,以前我不像话,以后会好好对你的。”沈青抬起了头,正对着他的脸:“你妈让我做试管婴儿?”雷震东一阵懊恼,他真没想到他妈居然难得憋住了没说,反而被他大嘴吐了出来。他赶紧伸手去搂妻子的腰:“听她胡说八道啊,她想一出是一出的时候多了去。别理她,我可没想过。”“不怪她。”沈青抿了下嘴唇,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“跟她同龄的,估计都当奶奶了。”人生在世,谁不是攀比着过了一生。小时候比自家父母,长大了比自己的孩子。这世间的大部分人的生命,就是在这种自我标签模糊中延续下去的。人多力量大,坚持的人多了,于是就成了对的。雷震东硬捧着抬起了她的脸,端正了脸色:“不许再胡思乱想,咱们怎么舒服怎么过。”有一段时间,为了尽快再怀上孕,两人一直算着沈青的排卵期同房。怕错过了时间,沈青累得要死也得配合,雷震东都觉得自己是在奸尸。三番两次地折腾下来,她脸色差的跟鬼一样了。后来他实在烦了,坚决不愿意当配种动物,直接吼了他妈,两人的日子才消停下来。“你也别想那个大肚子了。她老公要是由着她拼死生孩子,她该选的就是直接离婚了。筱雅也一样,陆西要让她冒这个险,你跟她说立马离婚,我帮忙给她找个靠谱的男人。”沈青毫不客气地吐槽:“你身边有什么靠谱的对象啊。”雷震东被问住了,半天才煞有介事地点点头:“好像就我一个靠谱的,可我有老婆了啊!”沈青哭笑不得,轻轻啐了他一口“不要脸”,靠在他肩膀上絮絮叨叨:“其实她就是立刻打掉了孩子上化疗,情况也不乐观。不一定能够控制下来再开刀。”“那也总比等死强。”雷震东强硬得很,“她丈夫要真对她有心的话,就不会说什么让她自己决定之类的屁话。说这话就是逼着她去送死。”沈青不高兴了:“为什么女人不能自己决定?那是我们自己的身体。”“因为你们女的老喜欢自我牺牲而且还陶醉在自我牺牲里头。”雷震东不假思索,“我小时候家里经济条件一般。我妈就把单位食堂发的早餐牛奶带回来让我晚上喝。水果也是一样的,他们单位清水衙门工资低,伙食倒不错。可我跟你说啊,我最讨厌喝牛奶了,看了牛奶都想吐。我妈每次用那种眼神看着我,让我喝牛奶的时候,我只想着怎么背过她,把牛奶给倒了!”沈青嘟了下嘴巴,闷声闷气:“我没有想跟你妈闹僵。我知道她其实很爱你。”娶了个聪明老婆还真是不好糊弄,敏感的要命。雷震东笑着搂着她的肩膀晃了晃:“我老婆多大气的人啊。都是我的责任,我没处理好。”他最初主动请父母来江州,一点儿不含糊的说,尽孝的成分少得可怜。父母身体健康,刚退休,在老家有自己的生活朋友圈子,真不用他接到身边照应。他是怕沈青孤单。外婆走了,他又忙,她一个人在家里实在可怜的很。事实证明,娶了媳妇忘了娘的行为果然遭报应了。有结婚生子的朋友嘲笑他,要是他真心疼老婆,千万别让老婆跟老妈住在一个屋檐下才是正经道理。当妈的觉得儿媳妇抢了自己的儿子,能有多少好脸色?做儿媳妇的好不容易当家做主了,凭什么再找人压她一头?“我给他们买套房子,分开来住就好了。”雷震东表忠心,“我当初买联排别墅可是为了方便外婆回来住。我妈那边,我来说。”沈青看了他一眼,垂下脑袋不吭声,只拿着纸钱往火盆里头放,半晌才念叨了一句:“我可没说。”雷震东笑了,伸手刮她的鼻子:“这哪里还需要领导指示啊。这点儿政治觉悟都没有,我还怎么混。”他就势抱住了人,在妻子的头发上蹭了蹭,“别想多了,我也烦我妈。知道我为什么高中都没上完就跑了吗?我妈连班也不上了,请了一年的长假二十四小时贴身跟着我。所有她认为成绩不够好的朋友,她都背着我打电话到人家家里,让人家家长管好自家孩子,不要耽误我学习。这也就算了,她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,骗我说她得了绝症,唯一的愿望就是看我考进大学。你说当妈的当到这份上,亲妈都这样?”沈青“扑哧”笑出了声,这还真是她那位戏精本精的婆婆能做出来的事。她忍不住炫耀起来:“我妈才不会这样呢,我妈特别好。”雷震东看她带着点儿小得意的眼神,就心痒难耐,催着她说下去:“多好啊?比你还好?”沈青轻轻地捶了一下他,在他怀里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:“特别好。我妈是把生活过成诗的女人。《飘》你看过没有?就是《乱世佳人》,里头郝思嘉用绿窗帘做裙子。我妈给我念原版小说的时候,就拿家里的窗帘布给我做了件连衣裙。我家院子里种了很多花草,夏天葡萄挂满架。我小时候,我妈经常带我去爬山,去田里头摸螺蛳,钓小龙虾。我还上树采桑葚吃。”“我还以为你很乖呢。”雷震东大为惊讶,“你也挺皮实的嘛。”沈青抿着嘴巴笑了起来:“我妈在桑葚树底下给我提着兜子装,教我唱《the mulberry bush》,就是桑葚树的意思。旁边有人经过,看了我妈一眼,长得跟龚雪似的,怎么一点儿都不端庄。”“不是像王祖贤吗?”雷震东下意识地反驳,“王祖贤跟龚雪哪儿像了?”沈青诧异地抬起了眼睛:“你看过我妈的照片吗?怎么会想到王祖贤啊?家里头我妈的照片早被我外婆烧了啊!你在哪儿看到的。”外婆一直不喜欢父亲。母亲决定跟着父亲离开江州去他老家结婚时,外婆直接放话断绝母女关系,当着母亲的面,烧了她所有的东西。母亲是哭着离开家的。后来沈青一直怀疑外婆在后悔。如果不是她这个当妈的那么决绝,也许当年女儿就会带着外孙女回娘家,也不会招来杀身之祸了。雷震东正对着妻子,煞有介事:“你不长得挺像王祖贤的吗?”沈青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脸,看着雷震东:“你认真的?除了同为东方女性以外,我找不出跟她有任何共同点。再说,我哪有我妈长得好看啊。我长得不太像我妈。”雷震东立刻双手合十求饶:“我的天啦,我岳母该多天仙啊。我现在已经一见你就心跳加速。这要是再美的话,我的心脏会不会吃不消的。”沈青斜了他一眼,呸了一声,继续往火盆里烧着纸钱:“你就会胡说八道。”说着她又忍不住显摆,“我妈特别好看。那时候我们市里头的照相馆拿她的照片打广告,我们家去拍照都不要钱。我妈是才女,琴棋书画无所不通,她还会写诗填词弹吉他。我英文是她教的,不带口音。她做的饭菜特别好吃。腌的小菜晒的豆瓣酱,能拿出去当礼物送客。我小时候的蛋糕都是她自己在家做的,还有布丁什么的。”雷震东狐疑地看着沈青:“出得厅堂入得厨房,那你怎么没遗传到我岳母的贤惠。”她家务活完全不擅长。买菜只能进超市,只要人一上菜场,卖菜的就知道这是个好忽悠的傻子。饭菜永远都是熟了就好,绿叶蔬菜集体开水焯过了放点儿麻油香醋凉拌。荤菜也不是不碰,不过直接买熟食回家再加热一下。她做实验杀小白鼠干净利落得很,到了厨房却不能看荤菜由生变熟的过程。也不知道她在国外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对付过来的。沈青嗔了他一眼,小小声地嘀咕:“我不是有你么。我妈原本也不会做这些的。”直到母亲遇见了父亲。养在深闺的娇小姐在街上碰到了流氓,被路过的兵哥哥英雄救美,然后就是一眼万年。原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,心甘情愿随他去了小城,洗手作羹汤,最终横死他乡。她全心全意的付出,又算什么?雷震东看她神情暗淡,故意逗她:“合着我这是自找的,我给惯坏了?”沈青抬起眼看他,声音轻轻的:“你不是说我命好吗?”盆中火苗跳跃着,照亮了她的眼睛,水盈盈的,像是有光在闪烁。时光似乎特别眷顾她,明明是三十几岁的人了,却总让她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呈现出一种反常的稚嫩感,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一样。雷震东一阵心悸,伸手打横抱起了她,吓得沈青赶紧拍他的肩膀:“你别闹,我外婆看着呢。”“外婆看到了只会高兴,说我们夫妻和睦。”雷震东把她抱到了床上,盖好毛毯,“睡觉吧,我的大闺女。”沈青气得抬手拍他:“你又胡说八道。”雷震东低下头咬了她一口,引得她一阵颤抖。他看着她薄怒微嗔的模样,别有用意地又反复舔了舔:“这么嫩,不是我大闺女是什么。”沈青捶他的胸口,被他捉住手塞回毛毯中:“睡觉吧,乖,听爸爸的话。”“你变态。”沈青脸涨得通红,随手捞起枕头砸他。雷震东笑着退出珠罗纱帐子,往外头走。见他开门,沈青慌了:“你干嘛,你去哪儿啊?”雷震东哭笑不得:“真不讲道理啊,你打我我不能还手还不许我躲?”老房子里头的物件都承载着历史。因为长期没人住,即使通风换气,也透着股说不清的阴森气。大晚上的,沈青心里头有些发憷,不由得就放软了声音:“你回来,我不打你就是了。”“胆小鬼,这么粘我啊。”雷震东脸上的笑容加深了,折回去又拿毯子裹紧了她,“先睡吧,我去摆清水和五谷粮。”南省这一带的规矩,头七的子时,要在家门口摆上一碗五谷跟一碗清水。亡灵子夜回魂。沈青挣扎着要下床:“我跟你一块儿去。你给我把拖鞋拿过来。”“躺着。”雷震东按住沈青,“乖乖睡觉。这事不作兴女的做。”沈青不服气:“我又不是没做过。”“阴气太重了,得男人来压。”雷震东固执己见,跟哄孩子似的拍着沈青的后背,“乖,先躺好了,我一会儿就过来陪你。”沈青本能地畏惧,可怜兮兮地看着他,手还勾着他的手指头:“那你快点儿回来。”真是越养越娇了,他惯的,雷震东笑容满面,又在她额角的伤疤上亲了一下,安慰道:“马上就回来。”他端着早就备下的一碗五谷跟一碗清水出了客厅,朝院子门口走去。夜晚凉风习习,皓月当空。他跨过门槛的时候,惊讶地发现院子里头的优昙花居然开了。从他跟沈青结婚后,他就从来没赶上过这花开放的时候。细长的绿叶子中间,白花绽放,月光流淌其上,花朵真如漂浮在半空一样。雷震东瞪大了眼,嘴里头忍不住艹了一声,激动地要喊沈青出来看。瞄见自己手中的祭品时,他又硬生生地把话吞回了肚子,只朝昙花拜了拜,口中念念有词:“外婆,你这是显灵了吧。我给你摆上五谷清水,立马抱青青出来看啊。你放心吧,以后我替你宠着青青。”优昙花一年才开一次,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。雷震东端着碗推院子门,冷不丁看见外头红点一闪,立着个黑影。他本能地戒备,面上却露出了个热闹的笑:“哎哟,赵处长,真不好意思。您在外面等了多久了?来了怎么也不打声招呼。实在不好意思,青青这头没什么亲戚,我们也就简单地办了。”赵建国目光如炬,对着雷震东一语不发。他从同事手上要到了沈青的电话。可是不知道是手机调成了静音没听到还是其他什么原因,沈青并没有接他的电话。他已经上床休息了,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。最后老婆都烦了,直接让他出去折腾。他思前想后,挨着老婆的白眼,换了衣服出门。“小雷,我托个大,喊你一声小雷。”赵建国盯着面前的年轻男人,“你在调查小雪母亲的案子?是小雪让你帮忙查的?”雷震东立刻摇头:“不是的,赵叔,这事麻烦您别跟青青提。是外婆喊我帮着问问看的。外婆一直挂念的就两件事,一个是青青,一个就是她妈妈当年的命案。”赵建国微微眯了下眼睛:“是吗?你怎么不直接上公安局打听。”明明公安局里头,他也有熟人。雷震东从口袋里头掏出香烟,递给赵建国,主动点了火,然后才略带点儿不好意思的开了口:“青青以前没跟我提她父母的事情。我也没问过。外婆也是前一段时间才模模糊糊跟我说了。她好像不是很满意公安的调查。毕竟,青青她爸爸当年就是管刑侦这一块的。”“这案子是我接警的,从头跟到尾,真是所有办法都想尽了,闹得满城风雨,实在抓不到人。”赵建国忍不住激动起来,“放到哪儿说,这案子我们专案组的工作都问心无愧。”雷震东吸了口烟,缓缓吐出白色的烟圈:“您别见怪,赵叔,我这不是去给战友扫墓,顺带着问一句么。都过去这么多年了,要能破案也是老天爷开天眼。”夜风吹得白灯笼摇摇晃晃,那两团昏黄的火光瑟瑟发抖,映得灯笼底下站着的男人面色晦明难分。赵建国看着这个还要给他递烟的人,轻轻摆了摆手,:“你那战友,是不是朱少阳?你们关系很好?”“过命的交情,没少阳的话,我这条命早就交代掉了。”雷震东点头,看着有些不好意思,“少阳临走前,托我帮忙照顾青青。”烟灰长了老长的一截,快要烧到警察的手指头时,才被他弹下:“是这么回事啊。小雪是我们看着长大的,好姑娘。她爸爸走了以后,我们这帮老兄弟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丫头。以后要有什么事情,你们别客气。我们这帮老骨头都拿她当自己女儿看的。”“谢谢赵叔关心。”雷震东微微欠身,面色为难又恳切,“不过谢过您的好意了。青青不想再跟以前的事情有瓜葛。所以很抱歉,我要食言了,恐怕不能再邀请您到家里头做客。青青开始了新生活,她很好,我会照顾好我的妻子。”